父亲和招待所

凯歌来到上海。在向他推荐曾经与父母一起住过的招待所时,我猛然想起父亲,和记忆中那两个永远无法忘记的招待所。

大概是去年三月,高三。几经波折之后,我被通知前往郑州参加自主招生考试。

于是我和父亲打理行囊,提前一天到了郑州。到那里,首要的便是找住处安顿下来。我们从俭学街往外走,一路找住的地方。记不清当时是否路过宾馆,总之父亲没有停。直到看到一个“红星招待所”,父亲停了下来,说“你等在这里,我进去问问”。

过了一会儿,父亲从里面招招手,示意我进去。招待所有些年代了,是过去那种漆了红的木门、木窗,下绿上白的走廊壁,吊着门帘的公厕。宁静,朴素,透着一种旧革命时代的激情干劲消退后的沧桑。没有磁卡,是钥匙;没有wifi,是电视;没有床头灯和吊灯,是电棒;没有雕镂花饰的椅子,是一个带棉底的矮凳。关键是很便宜,父亲自豪而满意地告诉我,一天我们两个人才70块钱。在省会郑州的别处,去哪儿找这个好地方。

我那时想的也很简单,而且心思全在考试上。父亲说好,那便是好了。毕竟,这里确实便宜;毕竟,这里确实静谧干净;毕竟——在我心里,那红漆斑驳的木门有故乡和家的感觉,那四个小格的窗子有一种熟悉感,那窗户上的锁还是一根可移动的细铁棍子,那透过玻璃斜射进来的夕阳无比温暖光明,一下子点亮了我小时候莫名哀愁和感动的记忆。

后来,我根据自己的经历猜想,当年爷爷是不是也曾住在招待所里,带着父亲。那时有条件住招待所令人羡慕,而那时的温暖,构成了父亲的多年记忆。

事实证明,自招只是一个不影响结果的经历。那之后过了三个月,高考;再之后三个月,上海。

同样,去同济报名前要先解决住宿问题。同济附近宾馆众多,繁华的四平路纸醉金迷,迷住了我的眼睛。

而这次,父亲又选择了招待所。

高考之后,我似乎一下子感受到了世界的美好与精彩。近处的伟业已成历史,远方的新天地等着开辟。再加上上海温和的风、永不灭迹的电力文明,我再也受不了父母一直以来的小心翼翼。

于是,我爆发了。站在招待所的走廊里,我用极其不满的词汇尽己所能批判这个招待所的种种不是,又提出稍加几十块就可以换一个宾馆住。现在想想真是不可思议,那时的我竟固执着一个极其简单的想法:招待所和宾馆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,一换,就换了一种层次。

另外,真的不是没能力掏那几十块钱。

之后,令我感动温暖的是,父母没有因我的批评不在理而愤怒,也没有因其在理而面露愧色(作为一个深知他们爱你的孩子,你绝不会希望父母在自己面前因为事实自责内疚)。他们很耐心、很郑重地安慰我,并给我解释为什么。不是一句简单的好钢用在刀刃上,而是意义。

那一次,我忽然恢复了小时候的看法:我的父母太了不起。直到现在。

而那几夜,与父母在一起休息的感觉很温馨。因为那是家。

后来,再后来,我由理解父亲变为做和父亲相同的选择。

是的,人,不论贫富,还是介于两者之间,都应尽力去做有意义的事和选择。不要在乎是潮流还是过时,不要在意别人的眼光和社会主流价值观。做实质的事,做应该做的选择。过程再花哨,表面再华丽,都会随时间殆尽,唯有磐石般坚实的内在不灭。

另外,世事无常。我们不该畏手畏脚不敢前进,但那些无意义却被浪费的资源和精力实在应该被保留下来。匹夫之勇,非勇也。举世之名,非名也。或许就因为那一点一滴的积累和朴实,未来某一天的消沉将不再可怕,而正常的努力会造就巨大的成功。

在前往北极的路上埋下食物吧,总有一天,你需要它们。

谢谢你,父亲。

Per Aspera Ad Astra